评论:《七月和安生》、《小镇生活》::::::::::::::::::::::::Mark

  在《小镇生活》里,有一个叫安蓝的女孩子,她在安妮的小说里面显得特别,这是一个简单健康的女孩子,这篇小说也特别接近一般的言情小说。安蓝没有对远方的喜爱和对孤独的需要。她只要自己满意的爱情。这个故事是一个淘气女孩寻找白马王子的故事。安蓝离开了家,但是自始至终地处在照顾之中,只有她连夜带着棉被到林家里去这个仓促的行为有一点点的危险,即使这次勇敢也是因为孩子气,与心灵的自觉无关。在安妮的小说里,父亲是绝少出现的,但是这一次他变得相当重要,没有他,安蓝的故事就可能完全是另一个样子。安妮在安蓝身上没有放进太多的思想,她的生活也不具有太让人心酸的遭遇。她身边有太多父兄般的男人,所以安蓝的故事是一个可控制的故事,因为她并不打算离开这个舒适的环境,她是一个可爱的小女人。

  在安蓝的身上看不见伤痕。她属于只差一点就完美的幸运儿,她所有的淘气就是为了这一点点,所以她的反叛有可爱的成份,是可以被大多数人原谅的。我有时候想,安蓝这个名字怎么会给了她?这么宽阔的生命之苍凉,“安蓝”怎么承载得起?

  到了《七月和安生》,气氛就完全不同,这里有两个完全没有长大的女孩子,一个自始至终冷漠的世界,家明是致命的存在,是七月和安生必然投入的海洋,不知道谁会被冰冷深蓝的大海吞没,因为她们自始至终没有长大,所以可以肯定悲剧的发生如水渗入沙中,听不到破碎的声音。

  安妮小说里的女孩子总是缺乏自律的理智生活,总是被童年或者少年时期的梦魇伴随一生,她们容易受到伤害和诱惑,在明亮的皮肤上留下过深的伤痕,事实上伤痕的深浅,受害的人有选择的权力,但是所有的安蓝都喜欢疼痛。有时候我想象疼痛是一道无声无息的白色光线,来自生命底层的混元太一。生命本来是透明的冰块,幻出健康的彩虹,但是无数的妥协使它浑浊,到最后全部融化,手中只有真实的沙砾。每一条河流的发源都是一脉清泉,但后来无一例外地带上了各种颜色和气味,我想长大就是这么回事,纯粹并不是一种正常的状态。有时侯我们必须让陌生的东西进入自己,或者将自己交出去。

  而安蓝们的生活呈现异样的轨迹,最初的快乐作为一生的原则,最初的伤痛作为世界的底色,永不改变,直觉在作出判断的时候几乎是唯一的依据。

  这样的努力就象是在海中辟水而行,所有的精力都会消耗在无穷无尽的无望之中。有时候我觉得安蓝们象是一个偶然来到海边的小孩子,被一个面容阴沉眼睛深邃的老人告知海中有人鱼,“你一生都要在这里等待,在这里寻找她,你别无选择。”这个小孩子从此就无法离开这片海滩,被一片铅灰色的深云笼罩。她们如同被束缚在针尖上的舞者,不可思议的疼痛与绝美交集。

  我说七月没有长大是因为她没有放弃安生,我说安生没有长大是因为她没有放弃家明。

  七月和安生之间的友情是什么?她们更象是两只互相需要的小动物,因为有各自的残缺。安生寂寞暗忍的童年是直观的可以寄予同情。而温婉的七月也有被诱惑,被打击的潜在欲望。七月从小就被母亲机敏通达的理智包围,过分成熟的母爱使七月没有犯错误的太大可能,但是也失去了探究世界无边际的可能的热情。有时候我喜欢那些具有清凉理智的人,一如七月的母亲,但是这种不愠不火背后是难以忍受的缺乏欲望。过分完整的洞悉世界,过分准确的分寸感,都让人感到绝望,但是当你可以从中得到爱与帮助时,你就很难告诉自己你其实痛恨她的通达事理。七月得到了一个近乎完整的童年,唯一缺少的是对伤害,对破碎,对绝望,对无可奈何的离开的黑色体验。这种体验带来严重的伤害,但是没有受过伤是一件可耻的事情,它总是使人怀疑自己的真实和力量。破碎伴随恐惧,但是破碎以后生命甘醇的气味才会散发出来。有一句话:“survivals are dangerous ”,反过来的意思也是对的。

  七月已经错过了培养勇气的最好时期,但是她也可以接受自己的命运,找到自己的幸福,不必要求自己成为一个完整的人。不过这种可能在那一年夏天,站在操场上的安生回过头来,向七月露出笑容的时候,就已经彻底消失了。安生所受的诅咒,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承担的伙伴。

  我想说的是,七月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命运,所以她接受了安生,和安生剩余的生命从此不再分离,纵然她们成年以后其实聚少离多,但是安生不同,她早就发现自己的伤痕与生带来,除了死亡就无法消除,因此她远比七月要决绝得多,她早已放弃了修补自己的任何努力,她远比七月要清醒。她是一株无根的花,它生长的地方没有阳光。她不属于这个世界,但是并不甘心离开,我已经来了,我已经死亡,但是我仍然有爱,但是我知道我不会得到爱,但是我不可能放弃,但是我只要在离开以前,让人听见复杂伤痕下面,无望地要求抚摸。她需要七月,七月是离她最近的一只温暖的动物,但是她知道七月并不真正需要她,也不会追随她,更没有可能帮助她,她不可能给七月什么,而她也不会接受七月什么,如果这样温暖的景象出现了,两个真实的人就会变得模糊,但是世界上的哭泣就会少一点。安生只对七月有一点自欺的自信,认为七月会喜欢她的生活,但是这种可能性看起来从不曾出现,七月毕竟是属于她的母亲的,安生没有赢的机会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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