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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琴有首歌,人生就是与那些人那些事相遇的过程。
——题记
(1)
一整天都感到四肢乏力,脚底冰凉。喝下两瓶银黄口服液,拉好窗帘,钻进暖活的被窝。恍惚中,看见一张心无成府的笑脸。伸出手,一股刺心的寒意。突然,泪流满面。
常一个人去海边,手里捂着杯热腾腾的杏仁奶茶,盘腿坐在沿岸的礁石上。适宜的温度,明朗的暖阳,透明的蓝天。海边一群孩子乘风嬉戏,稚嫩的脸上映满无邪的快乐。拂面而来的海风吹散凌乱的短发,一股舒心的纯果味清香滋润渐已潮湿的心田。想起过往的人和事。
我是个对旧事物不能释怀的人。
从小就是个让大人头疼的孩子。刚满月,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重感冒使我足足昏迷一星期,是母亲把我从阎王那儿拉回来的。一年级,老师要求把手放背后,我跑了出去,坐在高高的滑梯上,只为逃离束缚。三年级,功课没做完,被班主任当众甩耳刮子。五年级,自然常识参加补考。母亲抓住我臂膀,你能不能和其他小朋友一样。我无言以对。
初中,成绩极差,不合群。调皮的男生把写好‘我是戆大’的纸条悄悄贴在我身后。那会中午吃好饭,跑到学校的阶梯教室蜷缩在风花雪月的琼瑶影片。
(2)
曾有段持续两年的空闲日子,无所事事。可以连续数月不出门,做得最多的事是睡觉,畅游在海阔天空的梦境。无视父母的念叨和责备,浑浑噩噩地打发每分每秒。
经中介公司介绍,我为某食品做促销宣传。那是2000年。
地点在徐家汇美罗城。节日里人影川流不息。我站在小方台前,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潮。众多兄弟姐妹中我是顶差的一个。他们有时无意地嘲讽,表面的我看似若无其事地一笑了之,内心在淌血。
“Hello!”一个磁性的声音。
“来,免费品尝巧克力。”我如梦初醒。眼前是一位两鬓半白,气宇轩昂的男子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男子明亮的眼眸将我沉寂的心开启一扇天窗。
“?”从没人直截了当夸过我。
男子坦率的眼神让我相信他是个好人。
“你不是大陆的?”
“我是印尼人。”他的笑洋溢着满面春风。
“不像。”我肆无忌惮地瞧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他饶有兴致。
“生长在热带的人大多是厚嘴唇,黑皮肤。而你是个漂亮的人。双眼炯而有神,笔挺的高鼻梁,红晕满面。笑起来还会鼓起酒窝哎。”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。
“我是华侨。”他慈爱地抚摸我的头,“那儿的当地人心地都很好,很友善。”
后来才知他是个语言天赋,通晓五国语言。
他从上衣口袋的皮夹子里拿出张全英文的名片,递给我。他姓杨,是印尼一家企业的Chairman。“我被派至刚成立的上海分公司工作,很希望你能帮我。”
“我?”
“你行的。”他倒自信满满,“考虑考虑吧,我会等你答复。”
这是我和杨第一次碰面的情形,萍水相逢式地奇缘。当晚跟父母说起,他们以一句‘谁知他是好是坏’不削一顾。过了一个月,忽然又想到杨,叫我去找找他。我爽快答应。电话里杨立即听出我声音,让我第二天上午等在他公寓前,一同去公司。
杨准时出现。坐在一辆奔驰上朝我招手,摇下车窗,“嗨,上来啊。”
高峰时段,一路堵车。杨却不急不躁,随手插放盘CD,是李碧华的。他左手驾方向盘,右手则有节奏地打着拍子。在杨身上看不见商人所谓的浮躁,明亮、平和而从容。
车子停在一幢蓝白相间,干净的厂房前。好些人已站在门口。我在众目睽睽中下车,用余光瞥见某些异样的眼光。办公区和厂房用透明落地玻璃隔离。跟杨径直走到朝里一间挂有‘总经理室’字样的房间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他表现出一脸兴奋。
“为什么要我帮你,我并没你想象中那般好?”我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疑问。
“这么没自信?”杨站起身怜惜地拍拍我肩膀,“这样可不好。”
“事实上,从小到大周围的人个个出类拔萃,与他们相处早就麻木。”
杨深入地看进我眼睛。是无限包容。“我器重的是一个人的品质,需要像你这般诚实,单纯,不耍滑头的人做我助手。那些自居聪明的人是愚蠢的。”他的直白出我意料。
杨给我的工作是做他秘书。同事在背后用软绵绵上海话猜测我跟杨之间关系。我缺乏同龄女孩八面玲珑,讨人欢喜的技巧。所以我在公司处境是微妙的,幕后有杨强大支撑,但又让拥有本科学历的他们心存不甘。
(3)
和杨出去应酬,总被误认是一对父女。杨是个顾家的男人,一直将我当女儿看待。坐在八万人体育场外空旷的台阶上,杨说自己算过命会有五个孩子,现在只有四个,还有个在哪。突然朝我透彻心扉地一笑,就是你。他抬头仰视天边掠过的几片浮云,“我妈妈和大姐相继死于癌症,她们都是很好的人。”“人吃了象征贪心与骄傲的知善恶果,所以得受到生老病死的摧残。我们每个人都逃不过宿命的安排,只是早晚罢了。”“你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孩。”杨清亮的瞳孔让我无处可逃。
有段日子他太太回国探亲,我几乎每天晚上要和杨无节制地通话。抑扬顿挫的声音是心头慰籍,杨告诉我,他年轻时在日本曾爱过一个女孩,后来随着自己的离去不告而终。语气里有种事过境迁的感慨。更多时候,悠扬的旋律通过一根线路传进彼此心田。在杨那里,我能继续悠然自得地做梦。若干年后我和他们全家坐在一栋有壁炉的房子里,回首往事。这是我跟他曾做过的一个遥不可及的梦,也是个未知的约定。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是淡然的,与事无争。
除夕,我把杨和他太太请到家里吃年夜饭,与父母相处甚欢。父亲用摄录机记录下欢愉的场景。席间,杨对父母说,你们平时应和小敏多沟通,她是个有许多想法的女孩。事后父母跟亲戚讲及这件事,他们刮目相看,你真有本事竟请的动老总。我不以为然。
一直觉得杨不适合争夺什么,容易站在对方的立场去思考问题。所以当得知他把一杯水毫无顾忌地泼在Amen身上时,我呆住了。Amen是印尼总公司最大董事。终于明白杨也是性情中人,也有喜怒和哀乐。因为这件事杨要离开公司。我承认对杨的感情在变质,与他相差整整二十八岁。害怕分离。和杨终究不是同一轨迹上的人。他教会我许多为人处事道理,要我信奉宁可人负我,不可我负人的古训。
与此同时跟杨的关系急剧陌生。他太太忽然时常来公司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用僵硬的普通话试着跟员工交流。对我却不理不睬。杨除了公事,很少与我说话。一天中午杨不在,他太太当着众人面,把我叫到跟前数落我的不是。瞄见旁人幸灾乐祸的眼神。我的做法确实不妥:仍给杨挂电话,但经常是是他太太接听,心虚的我匆忙收线,却忘记杨的家里装有来电显示。
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。杨和他太太是世上难得慈眉善目的好人。坐在地铁站台的椅子上,望着一趟趟疾驶而来的列车,感觉犹如生命虚空的轮回。给杨发了封简短的Email。我们降临到这身不由已的世界,注定要承担许多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。一切终将烟消云散,成为过眼云烟。陌路也好,过客也好,知己也好,仇人也好,大家都是主的孩子,有缘相聚是福分。
mail发出的第二天。一早杨踏进公司,径直走到我面前,无所顾忌的对我心旷神怡地一笑。受宠若惊的我楞在原地,有刹那的恍惚。
杨临走前一晚请全体员工吃饭。我坐在一角拼命给自己灌酒,只想让大脑处于停顿状态。忽然杨来到我跟前,举起酒杯,“干爹敬你!”全场哗然。我和杨四目相望,然后仰天一饮而尽。
(4)
黄昏下侯机大厅是落寞晦涩的。远处一大帮人在给杨和他太太送行。杨是个好上司,至少与他接触过的人都会这么认为。我站在一角,和杨的初次相遇恍如作日,点点滴滴,不可磨灭。飞机的轰鸣声把相识5个月的杨带走了。从此天各一方。半个月后我毅然辞职,南下。我不是个独立的人,杨一直是我呆在公司的支撑点。
在深圳偶遇原先的同事君。她是个理智能干的女孩,现在杨的公司做事。是杨叫她去的。杨也在这儿新办个公司。君打量我半天,感觉你变化很大,脆弱而坚强。忽然她摇头,杨太太始终不能对你释怀。我一笑。相信她年老的时候,会对过往的事一笑置之。
坐在白花花的屏幕前,放一盘张艾嘉的CD,如饥似渴地敲击着键盘。房间里充满着平和,娓娓道来的声音。喜欢封面上这个笑容甜美的女子,是那种经历事故后释怀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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